编者按:当今世界,开放并未突然终结,但其内涵正经历深刻重塑——关税手段再度被启用,技术出口、资本流动与产业投资的边界日益收紧,“安全优先”逐步取代“效率优先”,成为各国政策制定的突出逻辑。全球化联系并未如预期那样自然催生稳定,反而在某些情况下,凸显并加剧了国家与社会结构的脆弱性。
这种对开放的不安并不仅限于发展中国家。发达经济体内部,围绕全球化的分歧也在不断加深。跨国资本与高端产业持续从全球体系中获利,但制造业外迁、就业岗位流失与产业空心化的压力,却集中落在了特定地区与社会群体身上。当开放带来的红利无法通过制度有效调节与再分配时,它便不再被普遍视为“共同机遇”,而越来越被当做是一种系统性风险。
在IPP第23期“明远讲坛”上,德国卡塞尔大学全球化与政治学荣誉教授克里斯托弗·谢乐(Christoph Scherrer)作了题为“和平经济相互依存的错误认知”的专题讲座。其将讨论的重心,放在一个长期被主流经济学刻意回避的问题上——权力。在他看来,围绕中等收入陷阱、新兴国家崛起受阻以及当下地缘政治冲突的诸多讨论,往往停留在意识形态或政策层面,却忽视了与国家权力、战争之间的深层关联。
本文由IPP评论根据克里斯托弗·谢乐讲授的演讲整理而成,观察者网转载,供各位读者参考。
克里斯托弗·谢乐
【演讲/克里斯托弗·谢乐】
一、被忽视的重要维度:权力
今天我想“批判”一下主流经济学,尤其是对其长期刻意回避“权力”这一维度的反思。我将首先从一位思想家谈起:大卫·李嘉图(David Ricardo)。
李嘉图曾提出过一个著名的思想实验:假设若干国家在起点时的发展水平是相同的,但它们选择了不同的专业化路径,随着时间的推移,这些国家的发展轨迹会出现分化——有的国家会变得更加强大,而另一些国家则会相对落后。
大卫·李嘉图及其著作《政治经济学和税收原理》(On the Principles of Political Economy and Taxation)。这部书于1817年首次出版,书中明确提出了比较优势原理,证明国家都能通过自由贸易获利。
从经济学角度来看,这种分化并非偶然,而是与两个关键因素密切相关:第一,是学习曲线与经济规模之间的关系;第二,是不同产业所带来的外部效应(externalities)。更具体地说,一个国家在某一产业中的学习速度、规模扩张能力,以及该产业是否能够产生广泛的技术溢出和知识扩散,都会深刻影响其长期发展潜力。
一个常用的例子是:葡萄牙专注于葡萄酒生产。但这一产业本身的外部效应较弱——也就是说,即便葡萄牙在这一领域做得再好,其技术和知识也很难快速扩散到其他产业部门。而与之相对,英国专注于纺织业。纺织业在当时具有更强的外部效应:它推动了机械化生产的发展,促进了对精密机械的需求,最终为高精度武器和枪械的生产奠定了技术基础。
这里的关键并不在于“葡萄酒”或“纺织品”本身,而在于一个国家所选择的专业化领域,是否能够不断催生新的知识,并迅速扩散到其他相关领域。这种扩散能力,往往会更早地形成创新集群,从而在长期拉开国家之间的发展差距。
如果仅从这里停下来,这一分析似乎仍然是一个标准的经济学解释。然而,问题恰恰出现在这里。
主流经济学长期忽视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维度:这种专业化选择不仅具有经济后果,也具有深刻的军事和权力后果。如果我们回顾欧洲历史乃至世界其他地区的历史就会发现:战争本身往往是技术创新最重要的推动力量之一。而那些在特定关键产业上实现深度专业化的国家,往往能够在技术上率先取得优势,并将这种优势转化为军事能力和国家权力。例如,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就已经开启数字化技术的专业发展,这使得战后,数字技术和信息技术的发展得以成为其全球权力的重要基石。
二、资本主义的历史逻辑
如果说前面的讨论仍主要停留在理论层面的思想实验,那么接下来就有必要转向历史本身,看看资本主义在现实世界中是如何展开的。
根据马克思的理论我们早已知道,资本主义的发展从来不是一个温和、渐进的过程,而是伴随着血腥和暴力。世界范围内的劳动分工,也并非自然形成,而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被强行施加到全球各地区之上的。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那样,资本主义具有一种内在冲动:它必须不断扩展市场,否则就无法维系自身的增长逻辑。规模的扩大意味着单位成本的下降,而单位成本的下降又直接转化为更强的市场竞争力。因此,跨国扩张具有强大的激励作用。
比如,美国资本主义体系的早期发展,就围绕着若干关键的交通与物流枢纽展开。德国也曾长期处于碎片化的政治状态,直到它首先消除了内部的贸易壁垒,建立了统一的国内市场,才最终完成国家统一。资本主义对规模的追求,本身就蕴含着向外扩张的动力。
但资本主义的发展并不只是意味着扩张和增长,它同样不可避免地催生出不同、甚至彼此冲突的利益集团:一部分国家希望通过追赶实现地位上升,而另一部分国家则致力于维持既有优势。为了实现这一目标,一些追赶型国家往往会诉诸关税壁垒、资本管制等手段,以保护自身的产业与技术能力;而领先国家,则通过垄断来维持自身地位。
从比较的角度来看,在我的祖国德国,垄断现象并不像在美国那样突出;而美国则形成了高度集中的网络型垄断结构。由此带来的利润差异极为显著:美国的平台型企业可以实现高达50%的利润率,而德国那些经营良好的制造业企业,往往只满足于5%左右的销售利润率。
进入新自由主义时代之后,传统意义上的关税工具确实有所削弱,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国际贸易协定以及世界贸易组织(WTO)的制度推进。但与此同时,用于保护技术领先国家的新型工具却在不断强化,其中最重要的一项,便是知识产权保护制度。知识产权保护被正式纳入WTO框架之中,表面上看是为了鼓励创新,但实际上,它对发展中国家的追赶能力设置了明确的制度性限制。
此外,当一个国家从农业社会走出来,进入工业化进程时,往往会首先进入那些其他国家也很容易进入的产业领域。最典型的例子,就是服装产业以及类似的轻工业部门。这些行业的共同特征是:对技能要求相对较低、市场准入门槛不高。但正因为进入门槛低,竞争也异常激烈,结果便是利润空间极低。
“亚洲四小龙”在20世纪60至70年代,通过承接从美国和日本转移出来的纺织、制衣等劳动密集型产业,实现了早期的经济起飞。纺织业作为这一时期共同的支柱产业,经历了从进口替代到出口导向的转型。图为1970年代的香港南丰纱厂。
因此,对追赶型国家而言,一种常见的发展策略,就是通过经常账户顺差来积累资本和外汇。然而,这种策略本身存在着一个结构性的约束:并不是所有国家都能够长期维持顺差——只要没有外星人来购买地球的产品,那么在全球范围内,顺差必然意味着他国的逆差——这在结构上是不可能对所有国家同时成立的。
正因如此,领先国家便发展出了一系列用于维持地位的机制,就比如知识产权保护制度。这种机制并不只存在于工业与技术领域。在农业领域,欧洲国家以及美国,也长期对自身市场实行高度保护。在欧洲,这种农业保护政策在很大程度上,正是两次世界大战的历史后果。战争的经验清楚地表明:一旦民众陷入饥饿,社会就会变得极不稳定。因此,欧洲逐渐形成了一种共识:必须确保粮食自给,从而维护国家与区域的基本安全。正是在这一背景下,欧洲发展出了以保障主权与安全为目标的欧洲共同农业政策。

